在定王府的時候,齊冷讓沈青筠喝藥,她就喝藥,她也絕口不提回去的事,但到定王府的第三日,沈青筠卻腹痛如刀絞,蜷縮在榻上,冷汗涔涔。
她這模樣和那日假山的模樣實在太像了,齊冷忍不住問:“又是葵水麼?”
沈青筠這次卻沒有強撐着力氣回答是,也沒有回答不是,她已經痛到快要昏厥了,齊冷請的醫師匆匆趕到,待把完脈後,卻說沈青筠沒有病。
齊冷將醫師請到一旁:“她之前說是葵水,但算算日子,和上次發作的時間不一樣。”
醫師沉吟道:“這位娘子並沒有來葵水,又怎麼會是葵水之症呢?”
齊冷一驚:“你說,她根本就沒有來葵水?”
醫師頷首道:“我都醫術不精,但這點還是能診治出來的。”
齊冷往屋內瞥了一眼,他焦急道:“那請問,她到底得了什麼病?”
醫師躊躇了片刻,才道:“或許殿下不應該問她得了什麼病,而應該問......她中了什麼毒。”
在一陣又一陣的劇痛之下,沈青筠終於被折磨到暈厥。
待到夜間,她悠悠醒轉之時,發現齊冷正坐在她身旁,他眉頭擰起,眼神焦急,見到她醒轉時,他才略微放下心來。
齊冷道:“你醒了?”
沈青筠輕聲“嗯”了聲,然後就沒再作聲,齊冷忍了忍,本想等她身體稍微好些再問,但見她這臉色蒼白的虛弱模樣,他實在無法忍受了,他必須要知曉真相。
他直截了當問道:“你的腹痛,到底是因爲葵水,還是因爲奇毒?”
沈青筠好像沒有意外神情,她道:“你既然知道了,還問我做什麼?”
齊冷咬牙:“誰做的?”
其實這問題,沈青筠不答他都知道。
所以還沒等沈青筠回答,他就問:“多久了?”
沈青筠轉過頭,望着頭頂精緻的寶相花紋帷幔,她聲音很輕:“你既然這麼有本事,知曉我中了毒,那大可自己去查,又何必再問我呢?”
“你以爲我不想嗎?”齊冷道:“我找了京城擅長解毒的幾個醫師,沒有一個能看出來你中了什麼毒,更別說能看出來你中了多久毒了。”
沈青筠嗤道:“所以你也解不了這個毒。”她意興闌珊:“我早說,你將我帶出沈府,不是救我,是害了我。”
齊冷手指漸漸攥緊:“我去找沈忌拿解藥!”
還沒等他出門,身後就傳來沈青筠輕聲一笑:“你大可以一試,但我保證,不管你是威逼還是利誘,沈忌都絕對不可能給你解藥。”
她與沈忌相處七年,她對他實在太過了解。
沈忌的心中有一團火,這團火就是因爲他自身癲癇,不能一展抱負引起,他想用這團火,燒燬皇宮,燒燬建安城,燒燬一切對他不公的世道。
而沈青筠,就被他視爲他完完全全掌控着的禁臠,他從太子手裏截獲這個世間罕見的美人,將她悉心培養七年,培養成一個傾國傾城的人間尤物,他滿意看着她得到衆位皇子瘋狂的追逐,太子、魏王、定王,一個個高高在上的皇子,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,而這個尤物,其實是屬於他的。
他完全控制着她,他要她生,她就生,他要她死,她就死,他要她去勾引哪個男人,她就必須去勾引,這些皇子思之如狂的女子,卻完全被他掌握在他手心。
這讓他一想起來就興奮。
所以他就算是死,也不會給齊冷解藥,讓沈青筠脫離他的掌控的。
齊冷腳步頓了頓。
指甲幾乎要將掌心刺破,他薄脣緊抿,最終還是回過頭,重新坐回沈青筠的身邊。
他甚至爲她掖好被角,他沉默了一會,說道:“我會替你找到解藥。”
沈青筠自嘲道:“沒用的,沈忌配好這個毒後,就殺了配毒的醫師,只有他知道方子,旁人,連用了哪幾味藥都不知道,又怎麼解毒?”
齊冷指節都捏到泛白,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:“一年解不了,十年總解得了,我就不信,集大齊全國之力,還解不了你的毒。”
“十年......”沈青筠似乎聽到很可笑的笑話一般,她喃喃道:“十年......齊冷,你知曉十年後,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嗎?”
齊冷擰眉,沈青筠輕笑道:“只要忌不給我解藥,我就會每月腹痛難忍,一年後,我會嘴不能言,兩年後,我會腿不能行,三年後,我全身都無法動彈了,我會變成一個廢人,我的容貌會變得枯槁醜陋,我的四肢會瘓癱萎縮,我除了躺在牀上動動眼珠子,我什麼都做不到。”
她譏諷道:“你知道這個毒,最殘忍的地方在哪裏嗎?就是讓你清醒的看着,那些曾經對你如珠如寶的男人,對你承諾一生一世的男人,在你容貌不再後,在你形如活死人後,會是如何對待你?你能看到他們臉上的厭惡神情,能聽到他們的嫌棄之語,你想流淚,但是你流的淚已經不是美人梨花帶
雨,而是醜婦寢陋難言,你激不起他們半點憐惜,只讓他們盼望着你趕緊死去。你是想死啊,但是你卻死不了,你只能每日每日受着折磨,不得解脫。’
沈青筠的話,讓齊冷逐漸震驚到眼眸瞪大,他從來沒有想過,世間還有這麼誅心的毒!沈忌這個畜生,他真是將人心玩弄到了極點!
沈青筠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,她不敢相信任何人,沈忌就偏偏給她下這種毒,讓她每時每刻都處於被拋棄的惶恐的之中,她愈發再不敢相信人,她只能一輩子被他掌控。
齊冷似乎想到什麼,他急促問道:“既然沈忌今生給你下了這毒,那上一世,他一定也給你下了,但你還是將沈忌父子設計進了刑場,難道你當時拿到解藥了嗎?”
齊冷忽想起沈忌父子死後,沈青筠愈發病快快的模樣,他搖頭道:“不,你沒拿到。”
他心中忽然湧現一個不好的臆想,這臆想讓他一把抓起沈青筠的手,質問她:“楊絮,你前世,你到底是怎麼死的?”
沈青筠卻掙脫了他的手,齊冷抓的並不重,他不敢弄疼她,她微微一掙,就掙開了。
她神情平靜道:“你不是知曉嗎?”
“你是自盡而死,我知曉,但,你到底是爲何自盡?”齊冷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:“你不是爲皇兄自盡的,你是中了毒,無藥可解,你不想面對自己毒發的結局,所以才自盡的!”
他想到前世福寧殿中蜿蜒的鮮血,喉嚨忽哽嚥了,向來有淚不輕彈的人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:“你就這麼不信任我麼?你憑什麼認爲,你毒發之後,容貌不再,我就一定會拋棄你,而不是會不離不棄,於全天下爲你遍尋解藥?”
沈青筠看着他的眼淚,她奇異地笑了:“齊冷,我爲何要信任你?你捫心自問,前世,你值得我信任麼?”
他招呼都不打就領回穆雨煙爲妾,他問都不問就將她送上回沈府的馬車,他忽略了她爲何不沾葷腥卻會做羊肉羹,忽略了她爲何一生順遂卻總是多愁善感,這樣的他,讓沈青筠如何相信他會在她癱在牀時,會對她不離不棄?
她無法面對毒發後所有人憐憫的眼光,她不需要別人的可憐,她報了仇,她讓沈家父子身敗名裂,身首異處,讓害她的牙婆和慈幼局主事都得了報應,她還欠一個恩,她恢復了太子名譽,讓陷害太子的魏王伏了誅,恩已報,仇已了,她不是任人掌控的沈青筠了,她是乾乾淨淨的楊絮了。
於是,她選擇了死亡,這是她爲自己設定的結局,就讓沈忌爲她設定的那個結局,隨着沈忌的人頭落地,和沈忌一起下地獄去吧!
齊冷終於走了。
他呆不下去了。
他怕自己再呆下去,就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情緒了。
他抿着脣,大步離開臥房,然後,回到自己的書房,讓下人送上最烈的酒。
他一罈一罈的喝,直到喝到醉眼朦朧,但心中的鬱結之情卻半點都沒有紓解,他一摔酒罈,便拿着劍,去院中舞劍。
劍影閃爍,氣吞萬里山河,就如同長劍的主人前世沙場點兵,率大齊男兒逐胡騎出漠北一般,一片落葉飛到劍鋒,被劍氣劈成兩半,長劍未停,但當特地栽的楊樹一片飛絮落到劍鋒時,也被劈成兩半。
齊冷怔住,他將劍一把插在地上,單膝跪下,去撿那片楊絮。
但楊絮已經碎了,就算撿起來,也拼湊不出原來的模樣。
齊冷咬着牙,極度的複雜心緒下,他手掌握劍刃,鮮血順着劍刃緩緩流下,劇痛之中,他的心裏反而好受了些。
是他沒有保護好她啊。
是他太過自以爲是,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,才讓她無法信任他,他根本不知道同牀共枕的時候,他的妻子,是如何惶恐不安,夜夜難寐。
而他,在她死後,反而耿耿於懷,更怨恨她爲了另一個男人自盡,可其實,她自盡,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,是他一件件一樁樁,讓她慢慢寒了心,讓她不願信任他這個丈夫,最終選擇了自己能夠掌控的結局。
是他錯了,他大錯特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