爭吵間,被押着跪着的芙蓉似乎是感覺到什麼,她抬眼,望着漆黑的遠處,然後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竟然站了起來,推開看守她的隨從,一頭撞到青石階上。
鮮血瞬間濺了興慶侯一腳,這變故發生的太快,在場衆人都瞠目結舌。
誰也沒想到,方纔還瑟瑟發抖,哭哭啼啼,一直磕頭求他們放過她的怯懦少女,會有這樣的骨氣。
隨從快步上前,探了探芙蓉的鼻息:“侯爺,她死了。”"
興慶侯這纔回過神來,他嫌惡的脫了沾血的烏皮靴,罵道:“晦氣!”
而遠處被捂着嘴的桃花,淚水瞬間奪眶而下。
直到被帶回定王府,桃花還是昏昏噩噩。
倒是沈青筠冷靜的很,吩咐李慎等人:“加派兵力,守好她,在定王回來之前,不能讓她再跑了。”
桃花忽然回過神,她情緒在這下徹底爆發,她捂臉痛哭:“是我害了芙蓉!是我害了芙蓉!我如果不逃出侯府的話,芙蓉就不會死!”
太子於心不忍,勸道:“不是你害了芙蓉,而是你沒有想到興慶侯會如此狠毒,居然拿芙蓉性命威脅你。”
太子這樣一勸,桃花反而更加愧疚,她哭道:“我本來就應該想到的,我們的命對他來說算什麼啊?連個草芥都不如!我害了芙蓉!我害了芙蓉啊!”
她歇斯底裏的痛哭着,忽她欲往外衝去:“我要去爲芙蓉報仇!我要殺了興慶侯!”
李慎和楊三扯住她,兩人都是齊冷麾下悍將,力能扛鼎,桃花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,根本沒辦法掙脫他們。
饒是如此,桃花還在掙扎,李慎又怕傷了桃花,一時間,手背都被她撓了幾個血印子。
廂房內一團亂,李慎楊三急得滿頭是汗,而太子怎麼勸說桃花都冷靜不下來,沈青筠冷眼看着,她忽從李慎手中拽過桃花,接着,一巴掌重重甩到桃花臉上。
這一巴掌,沈青筠用盡全身力氣,桃花被打的摔倒在地,沈青筠又瞟了眼屋內早已冷掉的茶,她端起銀壺,掀開壺蓋,一壺涼水就嘩啦往桃花臉上潑去。
桃花滿臉滿身全是溼噠噠的茶末,她頓時愣住,沈青筠一字一句道:“清醒了?”
李慎等人這纔回過神來,三人忙蹲下問桃花:“沒事吧?”
李慎甚至責怪的望了眼沈青筠,心想這俊秀少年如何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的,怎麼還打女人呢?
沈青筠對桃花道:“你發瘋發夠了沒?”
她指着太子和李慎等人,斥責桃花道:“你知不知道,因爲今日你的一時衝動,這些人,包括我,都差點被你害死了!你還有臉哭?”
她冷笑一聲:“我們本來好好的,是爲了給你申冤才捲入這場風波,定王甚至爲了你,親赴臨安緝拿慈幼局主事,而你呢?你說不申了就不申了?你當這是兒戲嗎?”
桃花又愧又悔,臉頰還火辣辣的痛,她捂着臉,哭道:“可是芙蓉......”
“對,芙蓉!芙蓉就是你害死的!”
此言一出,太子也不由道:“沈……………住口!”
李慎也勸道:“公子,桃花娘子已經夠難過了,你怎麼能這麼說呢?”
沈青筠只是冷笑:“你們都是好人,都是君子,你們不說,那就由我來做這個壞人!桃花,你聽着,芙蓉就是被你連累的,她就是被你害死的!”
桃花聞言,哭的更是懊悔:“我......我賠她一條命…………”
“你賠?你賠得起嗎?哼,你是可以一了百了,下地府和芙蓉再做一對鬼姐妹,然後興慶侯繼續做他的侯爵,再從慈幼局買一堆牡丹杜鵑桂花回來凌虐,你就和芙蓉就在地府看着他繼續作威作福,享着富貴,安度晚年吧!”
最後那句話,倒是讓桃花一個激靈,清醒過來。
眼見她漸漸停了慟哭,沈青筠緩了緩,道:“你還想死的話,我不會攔你。”
但是桃花卻沒有往外衝了,沈青筠又道:“等興慶被繩之以法後,你想怎麼死就怎麼死,可你好歹給芙蓉報了仇再死。”
桃花雖停了慟哭,但還是抽泣着一一的,她抹了把眼淚,下定決心道:“嗯!我給芙蓉報了仇再死!”
她終於不再鬧了,李慎鬆了口氣,看她衣衫都被沈青筠潑溼了,於是道:“我讓人去給桃花娘子拿件衣衫。”
說罷,他便與楊三出去,太子則神情複雜的看了眼沈青筠,然後道:“時候不早了,我們回宮吧。”
回宮的馬車上,太子一言不發。
沈青筠已經換了女裝,腰間用白綢束着,纖纖不盈一握的腰肢,讓她看起來比方纔飽受折磨的桃花還要清弱。
馬車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,沈青筠耳邊只有木製車輪軋在青石板路上的聲聲,良久,沈青筠纔開了口:“殿下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?”
太子默然,他片刻後,才道:“對於芙蓉的死,你不哀痛麼?”
沈青筠搖頭:“不哀痛。”
她道:“這世上每日都有人死去,一個一個哀痛,我沒那麼多心力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我頂多爲她的骨氣讚歎一下,哀痛,我不會。”
在太子悲憫的目光中,她漸漸昂起頭,語氣也變得梆硬:“反正我,就是這樣一個冷血的人。”
馬車中又變得寂靜,半晌,太子苦笑了聲:“但我做不到。
這是他第一次在沈青筠面前自稱“我”,而不是太子應有的自稱“吾”,他目光有些迷茫:“我無法眼睜睜看着無辜者枉死,更無法做到無動於衷,你說得對,我總想救下所有人,但我不是神佛,我做不到。”
他面容有些痛苦:“或許,我根本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。”
沈青筠沒料到芙蓉的死居然對他有如此大打擊,她道:“不,站在芙蓉的立場上,或者說,站在百姓的立場上,他們希望在這個位置上的,是殿下,因爲只有殿下,纔不會放棄他們任何一個人。”
她自嘲道:“我是放棄了芙蓉,可若易地而處,換我是芙蓉的話,難道我希望被放棄麼?正如殿下所說,我憑什麼替芙蓉放棄她的性命呢?”
她想起了七年前那個衣衫襤褸、慌不擇路逃跑的自己,那時的她,定然願意碰到的是太子,而不是如她一般的無情之人。
沈青筠道:“這世上,還是像殿下這樣的人多一些,像我這樣的人少一些比較好。”
太子喃喃道:“百姓希望在這個位置上的,是我,可是,若我因救一人而害百人的話,那百人,還會希望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嗎?”
沈青筠愣了下,這個問題,她也無法回答。
太子也苦澀搖頭一笑,他問:“如果是阿冷,會如何處理?”
沈青筠想了想,誠實道:“如果是定王的話,他應該也不會救芙蓉的。
齊冷比沈青筠更爲理智。
從他前世明明痛恨相,卻仍然按捺厭惡去倚重沈相,就能看出來。
太子頷首道:“是的,他也不會救芙蓉。”
太子說完這句話後,就沉默了。
沈青筠也沉默了,片刻後,太子忽又道:“娘子,你有沒有發現,你和阿冷是一類人?”
沈青筠怔住:“一類人?”
她下意識就想否認:“不,我和他不一樣。’
齊冷沒她那麼陰暗冷血,她也沒齊冷那麼自以爲是,他們不一樣。
太子道:“並不是說你們性格一樣,而是你們必要時都會放棄儒家所奉的非禮四,而我,理想是天下歸仁,所以我誰也沒辦法放棄。”
他會不忍魏王和呂貴妃被冤,不忍芙蓉被逼自盡,儘管這些人有的想害他,有的和他連面都沒見過,但他還是會不忍,這是他仁善的天性所致,他沒有過錯。
沈青筠望着太子略顯落寞的如玉臉龐,她心中莫名難受,於是咬了咬脣,扭頭,掀起寶相花紋帷幔,去看馬車車外,但漆黑夜色中,她什麼都看不見。
她突然輕聲道:“殿下應該不想看到青筠了吧,以後殿下來菱月閣,青筠會迴避的。”
他應該很厭惡她吧,他不會想到,他七年前救下的那個孤女,非但沒有如他一樣施恩於人,還連共情和她有相同處境的人都做不到。
但太子默了默,道:“沒有。”
沈青筠掀着帷幔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下。
身後太子聲音雖輕,卻聽得分明:“吾此生,永遠都不會厭惡沈娘子。”
沈青筠手指抓緊帷幔,眼眶也不由紅了,只是自始至終,她也沒敢回頭,去看一看太子說那話時的神情。
送沈青筠回菱月閣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,太子看着身穿束腰竹葉刺繡襦裙的沈青筠,沈青筠行了一禮:“殿下,青筠走了。'
太子點頭道:“好生休息。”
沈青筠應承了聲,她道:“殿下也勿想太多,對與錯,是與非,本就很難界定,殿下循心而行便可。”
“好。”
沈青筠默默又行了個萬福禮,才轉身而去,太子定定望着她的纖細背影,然後轉身,與她背道而行。
就像他們二人之間一樣。
那個不顧一切,月色下縱馬去追尋的溫潤青年,似乎只是一場夢一樣,等到夢醒了,才發現高高在上的月亮,和冷冷清清的青竹,終究是一個懸掛在天,一個生長於地,無法觸碰到一起。
太子手指漸漸握緊,他想回頭,去再看一眼那個纖弱的少女,他想告訴她,其實他沒怪她,但他終究沒有回頭。
兩行清淚自他極其痛苦的雙眸中滑落,滴在了衣襟上,湮滅無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