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停到樓下,蕭子琛腳下抹了油似得往樓上衝,邊跑邊回頭喊:“許言寒!均哥拜託你了!你答應陸哥可得負責把他安全送到啊!”
喬昀遠遠對着蕭子琛的屁股是一記飛腳:“你他媽趕緊回去拯救情書去!可別再讓我給你抄什麼《詩經》了!”
蕭子琛哈哈大笑一通,對着路燈下的兩道身影揮了揮手。
嘖,男高女瘦,男才女貌,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想着,他樂呵呵閃進了樓梯口。
“喂,師傅別急。”眼瞅着出租車往外開,許言寒趕忙上前去攔,“等我一會兒。”
從窗戶露出半張臉的胖女人看向許言寒:“載你一個?”
許言寒:“對,等我送完人再載我一程,這個點不好打車。”
聽了這話,胖女人不屑地朝許言寒癟了癟嘴,一臉酸相地瞥了眼喬昀:“我生怕你這小男朋友把我生吞了,沒車回家開房去,別跟老孃在這兒瞎掰扯。”
她輕飄飄地甩下一串話,一腳油門車身扎進了一望無際的黑暗裏。
許言寒:“……”
喬昀把這話回味了好一陣才明白過來,沒忍住剛想笑,腦袋一陣疼痛,只能咧着嘴把傷口捂上。
許言寒斜眼瞥喬昀:“哭還是笑呢?”
喬昀齜着牙笑,挑了挑眉:“爹媽遺傳的獨家本領,笑着流淚。”
許言寒冷切一聲,隨意地朝四周瞥了幾眼,輕微地跺了跺腳。
喬昀:“冷?”
許言寒沒回答,反問:“你家在哪兒?送你回去我任務了了。”
喬昀輕笑:“你這玩遊呢?送我回家算完成任務?”
許言寒冷冽地揚了揚嘴角:“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送你回來?攢人品?”
喬昀的笑嗆在喉嚨裏:“得,你這是攢經驗呢。”
許言寒乾笑一聲,沒說話。
喬昀朝手心呵了口熱氣,搓了搓,朝遠處一棟低樓指了指:“我住那兒,再走兩步到了。”
冬季的夜晚淒冷的靜謐,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纖瘦頎長。
走出沒幾步,天上開始紛紛揚揚地飄雪,喬昀激動地停下步子,一臉欣喜地轉過身去:“許言寒,又下雪了!”
“我不瞎。”許言寒冷漠地甩了一句,微微抬眉,伸手接了幾片精緻的雪花。
雪越下越大,不一會兒在路上鋪上了薄薄一層白色的毯,燈光的映襯下,飄飄灑灑的雪景撲朔迷離,行走其中恍惚置身水晶球裏的童話世界。
而原本在雪中一前一後行走的兩人,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開始了並肩而行。
不知爲什麼,喬昀心情異常的好,話也多了起來,走着走着,忽然回頭問身邊人:“那個,許言寒,你跟陸哥什麼關係啊?”
“沒什麼關係,我在他的ktv打工,頂多算上司和下屬的關係。”
喬昀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,哂笑一聲,打趣道:“陸哥看起來很照顧你,他喜歡你吧?”
話一脫口喬昀後悔了,萬一許言寒回答“是”他該怎麼辦?他不自覺想起那天在臺球廳陸哥對許言寒的照顧,又想起今天在ktv他二話不說給她抽了兩張小費。
上司這麼對下屬還不早賠了?
陸哥說過,許言寒缺錢。
我靠!許言寒難不成喜歡有錢人?
喬昀的腦袋從沒有比這一刻轉得更快,想到這兒,他趕忙補了一句:“其實我也挺有錢的。”話說出口,空氣靜默幾秒,他才意識到這話說得多虎頭虎腦。
許言寒一怔,半晌,輕輕挑了挑眉:“喬昀,我看陸哥對你才比較照顧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個,我聽林悅說你和奶奶住?你家在哪兒啊?”
沉默。
“那個,我聽黑炭說你喜歡周杰倫,我也超喜歡,你最喜歡他哪首歌啊?”
沉默。
“那個,元旦聯歡我看見你了,我唱了首《晴天》你沒影了,你聽見我唱沒?”
繼續沉默。
“那個,你整天在外面浪怎麼學習還那麼好?數學怎麼才能考兩位數啊,教教我唄。”
依舊沉默。
“那個……”
許言寒終於忍不住了,不耐煩道:“你家還沒到?”
“啊?”喬昀一愣,這才抬頭,一回頭發現已經走出自家那棟樓一百多米,尷尬地咳了兩聲,“走過了。”
許言寒:“……”
喬昀揉了揉腦袋,嬉笑道:“腦袋砸壞了,不太好使。”
許言寒:“呵呵,是嗎?”心想,算你腦袋沒被砸也是傻逼。
這樣,一人滔滔不絕,一人待理不理,兩人的頭上身上都落滿了雪的時候,喬昀終於指了指防盜門,說:“我家到了。”
從小窗看去,屋子裏黑漆漆的,許言寒蹙了蹙眉,問:“你一個人住?”
喬昀點了點頭:“對,這是我自己租的房。”
許言寒臉上生出一抹訝色:“你爸媽呢?”
喬昀邊掏鑰匙邊說:“忙着爲祖國奉獻熱血和青春呢,沒空搭理我這拖油瓶。”
許言寒啞言。
面前人的身影在她的眼瞼投出兩片陰影,將她慢慢暗沉的雙眸隱匿其中,她順着他的身影往上看,看到那抹微笑時,心裏驀然一怔。
她記恨多年的起因,在眼前這個人的心裏,竟是這般肆意隨性?
那笑裏,究竟是沒有苦澀,還是已經城府到把所有的苦澀淹沒不見?
想着,她的手不受控制又去摸口袋,撕開嶄新的煙盒,取出一支叼進牙縫,然後捂着躥起的火光點燃。
墨綠色的防盜門咔嚓一聲打開,喬昀準備叫許言寒進去坐坐,剛一回頭,他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。
喬昀斂眸,隨手把鑰匙甩在窗臺上,朝許言寒冷瑟地揚了揚眉:“你他媽跟誰學得抽菸?知道抽菸得肺癌,肺癌會死人不?”
許言寒哂笑一聲,纖長的兩指夾着煙,徐徐吐出一口白氣:“喬昀,你他媽幼兒園畢業的?怎麼這麼天真?”
其他事可以商量,在這件事上,喬昀沒打算示弱:“呵,你學習不是好嗎?生物成績抄來的吧?”
許言寒冷笑一聲,繼續吞雲吐霧:“乖寶寶快回去睡覺吧,我撤了。”
這話一下點燃了喬昀的雄性鬥志,男人可以這麼哄女人,一個大老爺們被女人這麼哄成什麼樣子?
他二話不說上去奪了許言寒的煙,也顧不得腦袋的痛,吼道:“許言寒,你他媽故意這麼氣我有意思嗎?”
許言寒怔了怔,旋即失笑,睥睨一眼喬昀手裏的煙,語氣淡淡:“看來,你是真得很喜歡管我。”
一動怒,喬昀腦袋越發疼了,他捂着陣陣發麻的頭,表情漸漸變得猙獰:“想抽菸可以,別當着老子面抽,老子看不慣!”
許言寒眸裏的擔憂轉瞬即逝,故作沒事笑了笑:“要我以後不抽菸,可以。”,她頓了頓,繼續說:“只要你能把剩下那半根抽完。”
說着,她指了指喬昀手裏捏着的半根菸。
一點猩紅還在黑夜裏寂寞地燃着,溫熱的煙霧向外吐着嗆人的白霧,喬昀垂眸看了許久,終於眉心一橫,利落地把菸蒂塞進嘴裏,猛吸幾口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劇烈的咳嗽憋得喬昀面色通紅,繃帶下的傷口被這猛烈的活動震得鑽心疼。
喬昀扶住門框,眼眶被嗆得開始泛紅,他抬頭迎上許言寒冰冷的眼神,不屑地笑道:“許言寒,你最好說話算話。”
說完,他再次艱難地把煙送進嘴裏,閉着眼猛吸。
許言寒微微蹙了蹙眉,站在被半支菸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面前,一言不發。
菸灰落了一地,那點猩紅也終於燃到盡頭,喬昀睜開含淚的眼睛,把菸蒂扔在地上,然後狠狠踩滅。
他緊咳幾聲,眉心皺成川字模樣,抬頭,一字一怔:“半支菸換你一輩子不抽,值了。”
手裏握着的打火機順勢滑落,和麪前的人四目相對,許言寒卻什麼話也說不上來。
心裏某個地方轟然坍縮,像看到孑然一身的素衣少年在萬衆矚目下哼唱那首曲子時那樣,心絃被不動聲色地撥動,然後餘音不絕,整個心臟被充滿得再無空隙。
喬昀俯身撿起地上的打火機,掄圓了胳膊,揚起手猛地向遠處扔去,大喊:“見鬼去吧!和你主人有緣下輩子再聚!”
身後,路燈依舊昏黃,雪瓣依舊翩飛。
唯有腦海裏的眼前人,不知不覺變了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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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言寒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夜裏十二點了,繁華的紅燈區後,幾棟破舊的筒子樓極其違和地佇立着。
冬夜裏的風吹得耳根子生疼,饒是一直跺腳搓手,走到沒風的樓口時也已是手腳冰涼。
許言寒咬緊了牙,順着黑摸索到三樓西戶,哆哆嗦嗦開始掏鑰匙。
鑰匙和鐵門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,在寂靜的黑暗裏刺得人耳膜疼,試了好幾次還是沒把門打開,許言寒不耐地悶哼一聲。
門咣噹一聲從裏面開了。
一個佝僂的白髮老人出現在門口,不作聲打開門,頭抬也不抬,又挪着蹣跚的步子往屋裏走了。
這人正是許言寒名義上的“奶奶”,筒子樓第一毒舌許老太。
燈光昏暗,這樣的情景着實把許言寒嚇了一跳。
她回身把門拉上,按亮屋裏的大燈,衝着許老太的背影冷笑一聲:“喲,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,您還沒睡啊。”
這一舉動觸了許老太逆鱗,她利索地回過身,眯着眼大罵:“燈開那麼亮要死啊?大半夜的不費電啊?你跟你那不知死哪兒去的爹媽一個德行,不當家不知柴米貴,那錢都是大風颳來的啊?”
同樣的話許言寒幾乎每天都要聽上一遍,往常她總會懟幾句,今天着實累了,往已經爛了幾個洞的小沙發上一靠,眯着眼吁氣。
喬昀的臉不知不覺浮現在腦海裏,他的爸媽會不會也是藉口工作,其實是不要他了的?他也有這麼一個和她奶奶一樣毒舌的奶奶嗎?
應該是不會了,畢竟他們看上去都不是一路人。
許言寒胡思亂想着,勾起脣冷冷地笑了一聲。
“你個小不要臉的還有臉笑?”這會兒許老太看上去也不似剛纔年邁了,大步走近許言寒跟前,開始新一輪破口大罵,“一個姑孃家不知道害臊,整天回來這麼晚!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幹得什麼勾當,成天嚷着攢錢上學上學,我呸!我看你和你那不要臉的媽一個騷德行,以爲自己長得有點姿色整天給臉不要臉,勾引這個勾引那個,離了男人活不了了!巴不得把自己的臉拴在人家大老闆的褲腰帶上吧!”
“夠了!”許言寒一下從沙發裏彈起,兩眼赤紅,食指狠狠地指着許老太,“你罵你那沒出息的兒子也罷,不要臉的兒媳也罷,再敢侮辱我,你信不信我讓你這老骨頭永遠進不了這個家門!”
說完,她收回狠厲的視線,繞過許老太徑直往自己房裏去了。
許老太驚得眼珠生大,氣得頭冒青煙,索性一屁股癱在地上,“哇”一聲哭了出來。
哭着,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擤鼻涕抹眼淚,大喊:“哎喲,活不下去咯!哎喲,老天爺你把我這老骨頭帶走算了,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是白眼狼,給我這老骨頭留下個小雜種也是個六親不認的!哎喲,活不下去咯!”
許言寒大步流星迴到自己屋,“砰”一聲蹬上房門,嚇得許老太一哆嗦,趕忙停了剛纔的哀嚎。
屋裏懸空吊着一個沙袋,許言寒對着它狠狠踢了幾腳,不過癮,赤手空拳又捶了幾下,直到疼得想流淚才作罷。
她咬着牙,強忍住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,仰頭把它們重新倒迴心底。
走到桌前,她從兜裏掏出皺巴巴的二百塊,妥帖地展開,然後放進已經有許多錢的餅乾盒裏。
她籲了口氣,一屁股癱坐回牀邊,下意識去兜裏摸煙。
摸到了煙,卻不見打火機,許言寒悶哼一聲,蹙着眉起身去抽屜拿新的打火機,一抬頭,看到了窗外還在洋洋灑灑地落着的大雪。
她盯着看了幾眼,低頭望了眼手裏的煙盒,哂笑一聲,隨手丟進了垃圾筐。
屋外的老人還在嗚嗚咽咽,窗外的風開始呼嘯作響,雪花齊刷刷地斜飄着,似乎下得更緊了。
“半支菸換你一輩子不抽,值了。”
許言寒緩緩走到窗外,脣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裏的冷漠卻更盛——
果然富人家的公子哥,都是處處留情麼?(83中文 .83.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