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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 5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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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章

莫晗從小到大感冒發燒的次數屈指可數,莫小楊這一輩子的健康大概都給了她,她生病時很少喫藥,打針更是從來沒有過。

每次莫小楊進醫院,身上總要扎幾個針窟窿,莫晗在旁邊看得暗暗心驚,莫小楊卻已經習慣成自然。

這一次輪到她親身體驗,才知道原來這麼痛。

那連0.5mm都不到的針頭挑破皮肉的瞬間,刺出個小孔,彷彿同時打開了她疼痛和眼淚的開關。

上一秒還是面無表情的死魚眼,下一秒就控制不住淚腺,嚎啕大哭。

她不怕拳頭,不怕刀棍,可這微不足道的針頭卻刺激得她心口一陣收縮,萬種難耐。

富二代坐在一旁嚇了一跳,忙安撫:“不哭不哭,馬上就不疼了!”

這樣的安慰無濟於事,莫晗哭得更大聲。

直到等護士走光後,她才漸漸收斂,嘴巴是閉上了,眼淚依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
富二代在一旁又遞紙巾又端水,忙前忙後。

疼痛逐漸消散,她的情緒也隨之平復下來,雙目無神地望着人來人往的輸液大廳,陷入只有自己的世界。

過了一會兒,她眨着溼潤的眼睛看向富二代,問:“你叫什麼?”

富二代說:“我叫趙p,一個日字一個方字。”

“喔。”莫晗不可見地點了點頭。

她聲音很低:“今天謝謝你了。”

一句話把趙p說得心花怒放,立馬眉開眼笑道:“別介意,我是你的粉絲嘛,你能賞臉讓我載你兜一圈風,再喫一次晚餐就更好了!”

莫晗輕輕笑了一聲。

桐關還有大大小小的事等着她處理,莫晗不能在這耽擱太久,從醫院出來後,他們買了最近一趟返程的車票。

到家已經是深夜,莫晗儘量將動作放得最輕,卻還是擾醒了莫浩。

他睡的是莫小楊的房間,推開門走出來,問莫晗:“去哪了?”

莫晗搖搖頭沒說話,但泛紅的眼眶已經解釋了什麼。

莫浩沒逼問,又說:“我們明天去趟殯儀館,選個時辰火化。”

莫晗有氣無力地應一聲:“嗯。”

“……要叫你媽來嗎?”

莫晗臉色一沉,“叫她來幹什麼?莫小楊發病這麼久,她也沒來看過一次!”

這事由她做主,莫浩點點頭沒再說話。

洗完澡後身子輕鬆多了,莫晗往牀上一倒,拿出手機才發現數十個未接來電,全是周遠安的。

她握着手機,一時心思交雜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正準備回電話,屏幕又亮了起來,仍是周遠安打來的。

莫晗沒怎麼猶豫地按下接聽,放到耳邊,“喂?”

她聽見那一邊周遠安大大鬆了口氣。

他們有足足一個多星期沒聽過對方的聲音了,甚至連短信聯繫也沒有,彼此不問安好、不知死活。

似乎已經忘記怎麼交流,周遠安醞釀了很久纔開口:“你下午來找過我嗎?”

莫晗說:“是。”

“你現在在哪?”

“回桐關了。”

“……這麼快?”

“嗯,發燒了。”

周遠安愣了一下,“怎麼會發燒?喫藥了嗎?”

莫晗淡淡道:“打過針了,沒事。”

“嗯……”周遠安停了停,“好好照顧自己,你身體出了問題怎麼有精力看護莫小楊?”

“……”

莫晗沒作聲,周遠安隨即問:“前幾天打你電話,爲什麼一直關機?”

那個時候在拘留所裏,當然接不了。

莫晗不可聞地嘆氣,“一言難盡。”

話不投機時,那邊突然有人叫了周遠安一聲,似乎催着他去做什麼事。

周遠安不得不先掛了,說:“我還有張圖沒畫完,我們明天再聯繫。”

“好。”

然而誰都沒有先掛斷電話,過了幾秒,周遠安說:“我下個星期能放三天假,回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需要給莫小楊帶什麼東西嗎?”

“……”

“上次公司發了很多保健品,我留着也沒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問問莫小楊想喫什麼?”

“……”

許久沒得到回應,周遠安試探一聲:“莫晗?

“能不能不要再說了?”莫晗突然大吼一聲。

發出聲音的同時她倏地捂住嘴巴,死死將呼之慾出的哭腔憋回去。

趕在忍不住之前,她迅速掛了電話。

手機丟到一邊去,她掀起被子蓋過頭頂。

漫無邊際的黑夜如面孔猙獰的魔魘,快要將她吞滅,唯有一盞昏黃的燈與她形影相弔。

“莫小楊已經不在了。”——這句話她實在說不出口。

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事實,又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向別人親口承認。

第二天起牀時,莫晗發現喉嚨炎症越發嚴重,難以發聲,唱歌更成問題。

即使如此,晚上她還是準時去與樂隊成員們匯合,完成在新東家的第一次演出。

前兩首歌她選擇了自己拿手熟練的曲目,第三首歌爲了莫小楊而唱,《親愛的小孩》。

我親愛的小孩

爲什麼你不讓我看清楚

是否讓風吹熄了蠟燭

在黑暗中獨自漫步

親愛的小孩 快快擦乾你的淚珠

我願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

情感過於充沛反而控制不住,好幾個音莫晗都唱破了,所幸大k機靈地用鼓聲掩飾過去,客人們沉溺酒色也並未在意。

下臺後,莫晗咳嗽不止,扶着欄杆咳得彎下了腰。

喉嚨裏彷彿有千萬只小手在撓,喝了幾杯溫水也於事無補。

幾個大男人在旁看得憂心不已,着急道:“莫爺這是怎麼啦?咳得這麼厲害,回家趕緊煲點雪梨銀耳糖水喝喝,明天休息別唱了。”

莫晗擺擺手,不以爲意:“沒事。”

幾個人喫完夜宵後,一起走到附近的車站等末班車。莫晗全程自覺禁食,不張嘴也不說話。

她這半個月整整瘦了十斤,臉上憔悴無光,不化濃妝完全無法見人。

然而在這樣的是非之地,豔妝最容易招惹異性騷擾。

天太熱了,莫晗一身率性的t恤加短裙,兩條筆直纖細的長腿在飄動的裙襬下格外吸引眼球。

她伸長脖子眺望遠方,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等到要坐的那輛車。

一個握着手機的男子站在她身旁,賊眉鼠眼,時不時側過頭往她大腿根偷瞄。

莫晗略有察覺,起初裝作不在意,那男子卻越來越過分,視線黏在她身上,只恨不得蹲下身鑽進她的裙底。

莫晗不厭其煩,索性把裙底掀起來,露出嚴嚴實實包裹住半條大腿的打底褲。

要看就大方看,反正也沒任何看頭。

男子被莫晗當場識破心思,悻悻然收回視線。

莫晗瞪了他一眼,懶得計較,繼續看向停在紅綠燈方向的幾輛公交車。

王林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,悄悄靠過來,小聲問:“你也太豪放了吧?不怕他拍你?”

莫晗哼一聲,半分不屑半分自嘲,“我都遇見過最糟糕的了,還怕這個?”

王林豎起大拇指:“你牛。”

尼採說過,任何無法殺死她的,都會令她變得更強大。

最後尼採選擇了自殺,因爲除了他自己,已經沒有誰有資格了結他的生命。

信奉關於強者的傲慢哲學,即使並非真理,只要能在渡過難關時給予她足夠的信心就是有用的。

不服輸地連續唱三個晚上後,莫晗的喉部過於勞損,失音愈發嚴重。

排練時她僅能發出一點細若遊絲的聲音,唱到調子稍高的地方,更是嘶啞乾癟,如斷帛裂錦般刺耳。

莫晗放下話筒,揉了揉生疼的喉嚨,自我嫌棄:“簡直比老巫婆還難聽。”

大k憂心忡忡地說:“別硬撐了,先喫藥休息幾天吧。”

莫晗妥協地點點頭,其實她還可以堅持幾天,但不想砸了unicorn的招牌,這樣唱下去也沒什麼意思。

當天晚上完成演出後,他們向老闆請了一個星期的假,老闆批準了。

從酒吧後門出來時,莫晗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等候的周遠安。

她在原地站了幾秒,跟成員們道了別,朝他走過去。

腳步停在跟前,周遠安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,低頭看着她:“瘦了。”

莫晗沒回應,也沒躲開。

近兩個月不見,她竟忘記了怎麼牽手,手指每個關節都產生着生疏的排斥反應。

周遠安問:“喫飯了嗎?”

莫晗搖頭:“沒。”

“想喫什麼?”

她想了想,說:“面吧。”

兩人去了離莫晗家較近的一家老麪館,莫晗點了一碗牛肉拉麪,本來準備給周遠安點一份蓋飯,周遠安卻說:“我也喫麪。”

莫晗轉過頭對老闆說:“那就一碗牛肉麪加兩個煎蛋。”

周遠安疑惑地看着她,她語氣平平地解釋:“我喫不完一碗。”

十分鐘後,老闆將熱騰騰的面端上來,莫晗又向他要了一個小碗。

莫晗給自己夾幾口,剩下的全推給周遠安,筷子架在碗上,說:“喫吧。”

周遠安盯着她埋頭倒醋的模樣,不知怎麼被勾起一段遙遠的回憶。

那時他們初識,她因爲錢不夠不得不與他分食一碗麪,現在卻是因爲沒胃口。

轉眼間,白花花的麪條又被莫晗和成一團黑,那股酸味聞起來難以下嚥,她卻越喫越香。

周遠安也慢慢動起筷子,喫了幾口,莫晗抬頭問他:“什麼時候到的?”

“下午。”

“放假了?”

“嗯。”

周遠安想起什麼,咬斷面條,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/行卡遞給她。

莫晗看了一眼,“幹什麼?”

周遠安說:“這個月的工資,加上外快將近兩萬,你拿着吧。”

莫晗沉默片刻,說:“我現在不需要那麼多錢。”

“給莫小楊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莫晗過了兩秒才伸手接過,卻沒塞進包裏妥善保管,而是隨手擱在桌面上。

周遠安看了她一會兒,嘴巴動了動,沒說什麼。

雨後天氣燥熱沉悶,店裏開了冷氣,燈光明亮,溫度宜人。

進出的人漸漸多起來,莫晗和周遠安的揹包各佔了一個位置,這張桌子只坐了他們兩人。

莫晗喫得很快,周遠安見她嘴角有油漬,抽一張紙巾幫她擦乾淨。

氣氛正融洽時,她突然低頭看向他碗裏,發難道:“你膽子肥了,爲什麼沒把煎蛋留給我?”

周遠安愣了一下,看看碗裏被自己咬了半口的煎蛋。

莫晗繼續說:“不是答應過我以後主動上交麼?”

周遠安一時回答不上來。

他以前確實保留着這個習慣,可進公司後每次喫飯都要爭分奪秒、風捲殘雲,這件事在他腦中的重要性便漸漸淡化。

周遠安硬着頭皮夾起咬了一半的煎蛋,想要遞給莫晗,又覺得不妥,改口道:“我幫你重新點一……”

莫晗倏地打斷他的話,“周遠安。”

“嗯?”

她嘴角緊繃着,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,半晌才冒出一句話: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
周遠安錯愕不及,像是聽錯了,“什麼?”

她重複一遍,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
周遠安好幾秒後纔回過神,停在半空的手又緩緩動起來,把煎蛋放進她的碗裏,“給你喫。”

“我說我們分手吧。”

周遠安自顧自地說:“我這顆是七分熟的,你應該比較喜歡。”

“跟煎蛋沒關係,我們分手吧。”

“你喫吧。”

“周遠安……”

“你喫你喫。”

周遠安束手無策,過一陣子,又朝不遠處的老闆招手,“這桌麻煩再要一個煎蛋,七分熟的。”

“周遠安,你聽我說。”莫晗不緊不慢地叫住他,“我們分手。”

她這次把“吧”字也去掉了,不留商量的餘地。

老闆忙得熱火朝天、滿頭大汗,根本沒聽到周遠安的喊聲。

他頹坐地在原地,雙臂無力地垂下。

莫晗縱然脾氣暴,可以前就算吵得再怎麼不可開交也不會輕易提分手。

這次是來真的麼……

周遠安一動不動地盯着她,從眉頭到鼻尖、他的整張臉都是僵硬的。

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,光是聽到那兩個字,他的眼睛已經溼了,不解地問她:“爲什麼?”

莫晗不痛不癢地提及:“網上那些視頻是林朵兒發出去的,林朵兒是在你電腦裏找到的。”她搖搖頭,一聲嘆息:“你這麼聰明的人,爲什麼偏偏對電腦不設防呢?”

“我問你個問題,我們聯考那天,我的准考證是你故意調換的嗎?”

周遠安啞然無語。

莫晗等了片刻,瞭然地點點頭,“你文化成績很好,所以即使不參加藝考也沒關係,對嗎?”

“莫晗……”

“後來你來酒吧找我,是因爲愧疚吧?其實大可不必的,我考砸了是自己的能力問題,跟你無關,你最後把准考證還給我已經算是行善了。”

“別說了……”

莫晗看了眼周遠安的表情,斂神道:“好,那我們說點別的。”

“我前陣子沒接你的電話是因爲進了派出所,林朵兒把你送我的琴砸壞了,我沒忍住揍了她一頓。”

“還有……”她慢慢地把桌上的銀/行卡推回周遠安面前,“這筆錢你拿回去吧,陶悅母女應該更需要。”

“莫小楊,他……”莫晗停在這裏,用了很大勇氣讓自己儘可能平靜地說下去,“他已經去世了,事發突然,我沒來得及告訴你。”

周遠安的五官凝滯住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他原本覺得委屈,沒日沒夜地工作應酬、一滴不沾的酒變成白開水,只爲助她早日脫離困境,換來的卻是一句分手。

可聽完她一番話,那點委屈只剩下虧欠。

細數下來,他答應她的事一件也沒做到。

說要對她好,她卻瘦了。

說要把煎蛋留給她,也沒留。

說要照顧好莫小楊,莫小楊已經不在了。

“我不怪你,周遠安。”莫晗倒滿一杯酒,遞給他,“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自食其果,怪誰都沒用。”

她又給自己倒上一杯,繼續說:“我喜歡你,喜歡你的所有。你讓我成長了很多,可回頭想一想,沒遇見你之前我活得更灑脫,我想找回以前那種狀態。”

“所以……我們還是分手吧。”

喜歡與愛,只差一個字,卻包含太多複雜的內容。

對他們這個年紀來說,愛還太沉重,負擔不起。

“不要哭。”她站起身,與他碰碰酒杯,“我們好聚好散,再見還是朋友。”

一壺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。

她仰頭先乾爲敬,放下酒杯,轉身走了出去。

周遠安抿着酒杯沒有動,辛辣的味道從咽喉一路灌進胃裏,火燒火燎。

她要離開,他有什麼立場問爲什麼,又有什麼資格挽留。

時光無法倒流,做過的事亦無法彌補。就算再來一次,他也不會對莫晗一見鍾情。

他埋下的傷害帶來她的脆弱,她的脆弱使他喜歡上她。

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段孽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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