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荻蕭蕭,殘紅深處,寂寞香冢。
黑衣短髮的男子佇立良久,輕輕揚手,紫金色星砂捲起漫天花瓣,緩緩落下,直鋪陳到墳頭的最後一抹新綠隱沒其中。他低頭一笑,對身邊的小女孩說:“婉兒都忘了她的樣子吧?”
女孩兒眨眨大眼,乖巧的上前鞠躬:“娘,你一定也不記得婉兒的樣子,所以小梵每年都要將很乖的婉兒帶給您看看。”
髫角的粉色緞帶如蝶般翩飛,嬌嫩的小臉明麗勝桃花。
男子寵溺的揉揉她的腦袋:“婉兒,你先到別處玩玩,我呆會去找你。”
“小梵,我先去採花,然後等你來編花冠。”
得到男子的點頭默許後,女孩兒蹦蹦跳跳的遠去。
男子回過頭,低不可聞的嘆道:“梨落,你還要在那裏躲到什麼時候?”
我從樹後走出:“小梵,每年的這個時候想起她,可有悔不當初?”
“什麼當初?”螭梵虛着眼睛瞅瞅我:“我只是後悔十年前的今天應該替蝶依留守紫宸宮。一來我絕不至拼了性命去搶孩子,尤其是冰煜在場的時候。若非被婉兒所牽制,她怎會坐以待斃。二來……”他仰天吐出一口氣,吹得額前的碎髮亂飛,“我一直很想知道,如果我當時沒有去推你,那支箭會不會扎偏點?”
“你當我是草靶麼?扎……偏……點?”我斜了螭梵一眼,細心的拔去墓邊的荒草。
螭梵一愣,忙解釋道:“不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我頭也不抬,“反正疼過了,我也不去想了。”
“是不應該想了,看來我真是年紀大了。”螭梵自嘲的笑笑,彎下腰來和我一起拔草。
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點點淡金色光暈,林間滿是馥鬱的花香。
十年的晨昏就這麼悄然交替着過去了,該來的來,該走的走。我從冗長的夢中醒來時,鏡中淡然而笑的女子,宛如新生。
最後的記憶,仍停在那一天,血與淚席捲了金戈鐵馬的仙都。
最終還是失去,失了心,失了腹中未成形的孩子,失了眉間的梨花妝,也失了本應漫長無際的少女容顏。
我是梨落,但這兩個字已不大被人念起。
因爲,我不再是靈界的主神。
那場戰爭中,神族傷亡慘重,而靈界喪主。
他跪在我身邊,冰涼的指尖輕觸我的掌心。他顫抖着拿起那塊染血的絹帕。
得成比目何辭死,顧作鴛鴦不羨仙。
一起寫下的承諾,爲何只兌現了一半?
婉兒趴在我胸前,哀哀喊娘。我很想睜開眼睛抱起她,卻沒能夠。
拼盡全力說的話,不過四個字,帶我回去。
所有意識消散於滴落在臉龐的一顆淚,灼熱的烙進心底。
螭梵將我帶回紫宸宮,咬牙拔了箭。我在劇痛中戰慄,一息尚存的陷入昏睡。
他們治好了我的傷,卻無法喚醒我,只能束手無策的看着我靜靜躺在水晶棺中。
其實,對我而言,七年也不過是混沌一夜。
我根本沒有了靈力,但我卻活了下來,誰也無法解釋原因。銀印消失不見,隱月卻依然在我左手的食指上,枯石般黯然無光,任憑我想盡了所有辦法,也無法將它取下。
新的加冕儀式在我的堅持下如期舉行,隱月隨第三代主神一同成爲歷史。我一直都相信,螭梵會是靈界最優秀的主神。
我沒有太多時間浪費了,再尋常的東西,一旦看得到盡頭,人們都會毫無理由的想去珍惜。生命亦然。
碧瑤花一朝凋零,再未含苞。螭梵常爲此煩惱,儘管我不止一次的指出,那棵樹看起來與從前並無兩樣。然而,他看向樹與看向我的眼神卻如出一轍。
我知道自己正在衰老,同凡塵中的女子一樣,年華如水,逝而無聲。剛發現這一事實的時候,我也呆坐過幾天幾夜,後來就慢慢平靜的接受了,我想我應該還能看見婉兒長大,這就夠了。
螭梵偶爾會裝作無意的談起一些事情。他說神族上下奉王命守國喪十年,後位迄今空懸。他說卿婉拒絕回神族,那個人也不強求,只經常出現在浣玉林陪她玩耍,愈發的將那丫頭寵上了天。
見我始終笑而不語,他小心翼翼的總結:“你看看我,單身一千五百年了,可我覺得一個人無牽無掛很幸福,不需要把自己寄託給任何人。依靠自己,喜歡自己,你纔不會受到傷害。”
我之所以對這段話的印象尤爲深刻,並不是覺得他有道理,而是他最後一句話剛說完,一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就“吧唧”一下貼上了他的臉。
紙張飄落,飛舞着的“婉”字赫然出現那張白淨俊秀的臉上,小丫頭站在書桌上叉着腰,理直氣壯的指點江山:“小梵,你這是無恥的自戀!”
思緒漂遊至此,我忍不住哼笑,螭梵莫名其妙的直起身:“你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”我指指他手上的草屑,“主上日理萬機,八成累傻了。我徒手拔草是因別無他法,難道你也沒有麼?”
螭梵掩飾性的乾咳兩聲,揮手之間,雜草全沒了影。
我出神的看着他的動作,以前自己能這樣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好處,等到沒了,說不羨慕也是假的。
螭梵張開五指在我面前晃了晃,略爲憂心道:“梨落,你現在怎麼動不動發呆,是不是身子還有不適?”
我搖搖頭,轉身朝林外走去:“你剛纔不也說了,年紀大的人就喜歡懷舊。”
螭梵嗤之以鼻:“你在我眼裏永遠都只算小姑娘。”
“小姑娘也會有老去的一天。”
“我說的是永遠,我在的永遠。梨落……我一定會治好你的。”
“謝謝,不需要。”
“我纔不管你要不要。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我毫不客氣的瞪他:“你把婉兒一個人丟在樹林?”
“落落!”
脆亮的嗓音驚起枝頭的鳥兒,一團粉紅撲進我懷裏,婉兒仰起臉:“你是來找我的嗎?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?”
“嗯,因爲感覺會在這裏碰見婉兒。”我笑着擦去她額頭沁出的汗珠,“我先回去準備一些你愛喫的點心,你們再玩一會……”
“不,我好幾天沒見着你了。”婉兒撅着小嘴撒嬌,“小梵,我們一起去落落家吧。”
我揀了處古樸的宅院安家,院裏幾株老樹滄桑得不知年歲,樹幹上纏繞着紫藤。螭梵在花圃中種下的月季嫵媚而嫣潤地綻放着。午夜夢迴時,能看見滿庭淡淡的月光。
獨自一人隨心所欲的生活,每天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等待婉兒來訪。有時候我也會跟螭梵去紫宸宮見見兩位長老,他們待我向來如同己出,褪去君臣之禮,反而更爲親近。
只有螭梵,他總是說我變了,卻又道不出所以然來。
我表面上不以爲然,心中卻明白,自始至終,他是唯一無愧於知己兩字的人。
婉兒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,玩鬧了一陣,伏在我膝頭犯起了春困。
我愛憐的抱起她走進臥室,將她放在牀上,仔細掖好每一處被角。
凝望着那張甜美的睡顏,總覺得她還是可以蜷在我懷中熟睡的嬰孩。
我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整整七年,興許是血濃於水的天性使然,七年後的再見至今,她對我,沒有半分疏遠與隔閡。
螭梵從來沒在她面前喚過我的名字,我讓她叫我姑姑,她卻叫我落落,問她原因,她只說她喜歡這個字。
她是個精靈般冰雪聰明的孩子,我無意糾纏她的稱呼,只感激命運能將她留在我身邊,儘管能寵她的時間並不多,我仍想竭盡所能的彌補對她的虧欠。
指尖不自覺的撫過孩子清秀的眉眼,她小巧的鼻翼翕動着,嬌嫩的菱脣在睡夢中淺淺輕揚,我亦情不自禁的微笑。我的婉兒,不久的將來,定然又是一代傾城色,她是我生命的延續,她能帶走我所有的缺憾。若幹年後,會有一個男子甘願爲她傾注全部的愛戀,她會一直幸福下去。那個時候,不管我在哪裏,都一樣能感覺到,不是嗎?
我輕手輕腳的起身出門,路過妝臺時無意瞥了一眼,停住腳步。
美麗與絕色的區別,原是如此。
花開初綻的美,花落遲暮的美。唯有怒放時,堪稱絕色。
凋謝的過程由裏而外,最先蒼老的是心。
拉上鏡簾,回過頭,螭梵倚在門邊看着我,若有所思。
“你打住,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我是看到灰塵有點多了。”
“梨落……”
“我警告你,你再多說一句我一定打你,絕對打臉!”
“我說完你再打,左右隨你。”螭梵不躲不閃的站在那裏。
“那我先說。小梵,你不要老覺得對不起我。現在這樣,對誰都好。靈界需要主神,而你是最適合的人選。蝶依爲婉兒香消玉殞,親恩再生,婉兒敬她爲母也是應當。至於婉兒對我的稱呼,拜你所賜,她學會的第一個字就不是娘,喚我的第一聲也不是娘,我還計較個什麼。事實上,誰都看得出來她親近的人依然是我。你耿耿於懷的無非就是這些,對了,還有我的模樣和壽命。我已經接受並且正在努力習慣,老被人看成十七八歲也沒多大意思,相比從前,我更懂得珍惜一些東西,比如現在能和你這樣說話,比如我還慶幸只過去了十年,我沒有一覺醒來就變成雲渠長老的樣子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:“就算是那樣,你和婉兒也不會嫌棄我。我的每一天或許相當於你的每一年,卻因此而比你過得充實。所以,我會笑着走完這段路。”
一口氣說完,雲淡風清。
正如他言,強求不來的,不如退後一步,海闊天空下,才能尋得該有的幸福。
等到明白的時候,我的幸福已與他無關。